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圓美・未完|西港城

紅磚與光影交錯 — 西港城告別前的瞬間。

建於上世紀初的西港城,前身是「上環街市」,1895年落成,1991年被列為香港法定古蹟。這座紅磚建築以愛德華式古典建築風格著稱,歷經不同時代的市場功能轉變,到 1990 年代重修後成為集文化、零售與手作市集的多用途建築,承載了不少年代的記憶與人情風景。

而在2025年夏天來臨前夕,它即將迎來為期兩年的暫別。

五月的最後兩天,我靜靜走進西港城,不是為了買布,也不是為了懷舊,只是想,在它暫別前,在這座百年古蹟再一次探索。

那天的西港城,有著比往常更複雜的氣氛。歷史的紅磚與拱門無聲佇立,但那日午後,它不再只是寂寞。布疋店老闆,有的忙著收拾,也有的仍在細心剪裁,招呼一位位趁最後階段前來選布的市民。他們摸著布料、對望一眼,有點急促,也有點不捨。

在同一層樓,還有幾位市民帶著畫板與水彩,靜靜坐在走廊一隅,描繪花布街的最後實況,用畫筆封存那一道道色彩與時光。

而地下一層,早已人去樓空,只餘靜止的牆與空氣,讓人感受到另一種蒼涼的重量。

夜裏,有父母牽著孩子經過那些圓形窗前、樓梯旁,有說有笑地在這裏閒逛。也許是飯後散步的習慣,也許,是他們在用日常的方式告別。

這一夜,西港城彷彿不再是「建築」,而是一個讓人與歷史彼此靠近的場所,無聲卻溫柔。

靜默的場境・在拱門間凝視歲月

光影與歲月交錯,沉澱那些被時間帶走的日常。

這片地下一層,曾是食肆與零售店交錯的空間,承載了無數人的足跡與回憶。如今,空間已清空,只剩幽微的迴響與殘留的氣味,像是過往日子的餘韻仍靜靜盤旋。走入其中,紅磚牆與裸露的拱形結構展露最原始的樣貌,那厚重的建築語言,不只是視覺上的壓迫,更像時間的靜止,使人不禁停下腳步,感受這裏曾有的生機。磚縫間細微的裂痕,都是歲月留下的筆觸,訴說著此處的繁華。微光透過牆角的縫隙映落,拂過陳舊的結構,讓往昔的聲音似乎浮現於幽暗之中。

角落裏,昔日熱鬧的店舖如今成了一片寂靜,門面已撤去,只剩數張孤零的木桌遺留在牆邊,彷彿仍在等待某個匆忙的身影回來。牆上殘留著舊時告示板的釘孔,曾記錄日常交易,如今卻是一片空白,讓人忍不住想像這裏曾掛滿的色彩與字跡。

圓形燈飾高懸於中央,靜靜垂落於空無一人的空間,顯得莊重。那一刻,它像是為這場暫別默哀,也像是為歲月送上一場無聲的紀念。燈光微微閃爍,柔和地映照在拱門與磚牆上,形成奇異的光影變化,彷彿低語:「我們還會再見嗎?」這片靜默的空間裏,光與影共存,創造出溫暖又蒼涼的氛圍。

我無意間發現「圓」的身影,藏在窗格、磚孔與光線折射之中。這些結構彷彿是記憶符號,被建築師巧妙編織進空間,使人忍不住去尋找、去凝視。當人群散去,當空間歸於寂靜,這些紋理仍安然佇立,等待下一次甦醒。

時間像是凝固了,空氣中只剩過往的回音與未來的靜謐。我輕輕走過這片空間,感受它最後的片刻,思索它曾經的繁華,也遙望它未來的歸宿。或許,這場短暫的離別,只是另一段故事的序章。

花布街・倒數中的日常

倒數的日子裏,每一匹布都承載一段未說完的故事。

位於港島的花布街最初是座落在中環的永安街,是一條以售賣各式布匹聞名的小街。雖然街道不長,但雲集了來自世界各地的布料,琳琅滿目,成為香港的傳統特色之一。

然而隨著上世紀90年代市區重建,為保留這份文化遺產,布匹商戶獲安排搬遷至上環舊街市活化而成的西港城,繼續經營。

三十年過去,花布街依然營運著,但這已是它的倒數日子。一樓的布商亦估計需於2025年10月底前遷出,為即將展開的活化工程作準備。

布店依舊一間間開著,店主們低聲交談、俐落地剪布,顧客神情凝重,像在抓緊最後一次摸索這片花海。他們的手指滑過一匹匹布料,如同在觸碰某段未來可能消失的記憶。市場的聲音依舊存在,但少了一分過去的輕快,取而代之的是對未來的不確定與些許不捨。

這裏不是觀光勝地,也不全是懷舊符號。它是一座活生生的市場,是百年建築與現代日常相互交疊的痕跡。布店貨架擺得密密麻麻,走道窄而曲折,像迷宮般讓人穿梭其中,但光線依舊從窗間瀰漫而下,溫柔地鋪展在層層布匹之間。

柔和的燈光使這場消逝前的忙碌像是一場延長的道別儀式。每個人都在以自己的方式與這個空間告別,有人專注挑選,想帶走一塊具有記憶的布匹;有人則站在角落,靜靜環顧四周,試圖將這裏的景象牢記。

那天,我無意間聽到一位阿姨對店主說:「等你復修完再開返,我再嚟揀過。」那句話沒有答覆,店主只是低頭整理布匹,但空氣中彷彿滯留著一種沉甸甸的期盼——期盼著一個可能不再實現的未來。她的語氣輕柔,卻帶著難以掩飾的憂慮,像是對多年來習慣的生活模式說出最後的承諾。布匹間的光影變化,映照著人們的期待與遲疑,這一刻,市場仍然存在,但時間的重量已悄悄落下。

圓窗・靜望

圓窗記錄的不只是景色,還有時光的變遷。

西港城的圓窗設計,不只是裝飾或結構選擇,而是將「圓」這個古老而象徵豐富的圖像,融入日常空間的精妙之舉。它不僅是建築美學的展現,更是歷史與人文的交會點,一個能容納光影變化、時間停頓與情感累積的場域。圓窗無聲地見證建築內外的變遷,也記錄著無數人的目光曾在此停留,凝視城市的變化。

它像鏡、像月、像眼,無論白日或夜晚,總能從不同角度擷取變幻的光影、倒影與街景。每一次微光穿透,都讓圓窗成為建築的一部分,也讓它成為時間的記憶載體。在日照強烈的午後,窗框內光影交錯,彷彿在牆面上畫出流動的畫;而在夜晚,街燈倒影映照窗框,將窗內與窗外世界重疊成另一種風景。拍攝期間,我尤其著迷於從圓窗望出去的一瞬,外面的世界持續運轉,裡面的時光卻似乎慢了下來。光線懸停,使窗內空間成為歷史與現實交錯的橋樑。

圓,不代表終點,而是一種延續的可能。它記錄空間的故事,串連人們的回憶,承載歷史的溫度。當西港城暫別於此,這些圓窗仍將守著曾經的生活片段,等待再度開啟的那天。屆時,它仍會映照新的光影、新的故事,而那些舊日的記憶,也將與新生的風景交織,繼續流動。

拾級・之間

拾級而上,每道階梯都是日常的沉澱

西港城的樓梯,不只是建築內部的連結,更像是記憶的軌跡,承載著無數人的足跡。從地下一層拾級而上,每個轉角都藏著不同角度的光與磚影,像一場不斷流動的畫面。圓拱窗緩緩透光,為斑駁的牆面添上一絲暖意;黃銅扶手隱約磨損,每一道痕跡都像某個不知名的手掌曾在此輕觸,而階梯上的細紋,則記錄著歲月的層疊,每一步都是曾經的來往,每一道刻痕都是時間留下的低語。

這些樓梯,見證了市井日常的無聲流轉。你能想像那些畫畫的人也曾在這裏停下腳步,俯瞰下方、凝視窗外?他們用畫筆封存著建築的最後光景,而這些樓梯也默默記錄著他們的停留與凝視。一位老者緩緩步行,扶著樓梯邊緣,目光悠悠地望向上方,彷彿正尋找某段被時間帶走的片段。另一位年輕人快步走過,鞋底在石階上擦過,留下短暫卻清晰的聲響,像一場未被察覺的離別。

那一夜,我看到有父親牽著孩子走在這裏,孩子望著圓窗問:「可以再嚟嗎?」父親低頭一笑,沒答話,卻握緊了孩子的小手,繼續向前走去。這場道別從來都不是正式的,卻也從來不缺席。有些人選擇停留,有些人選擇沉默,而更多人則是不自覺地將這段記憶留在心底,讓樓梯的痕跡與光影成為他們曾經走過的證明。在歲月的縫隙裏,這條樓梯靜靜地站立,等待著下次有人拾級而上,再一次凝視窗外的光景。

窗景未完・記憶猶存

圓窗映照的,不止是外面的風景,更是我們與西港城未竟的故事。

夜裏的西港城,有另一番靜謐氣息。當遊人漸少,光影柔和,圓形窗格成了觀景的鏡框,也像是時間的觀景台,凝住的,不只是街景與天色,更是記憶。街燈的微光灑落在磚牆上,使這片空間顯得更溫柔,彷彿在低語即將消失的日常。

我曾站在窗前良久,望著城市燈火,也回望身後這座古蹟的結構與細節。圓窗、圓燈、紅磚轉角,它們不只是建築語言,更是情感出口,是歷史與人、空間與記憶的交會點。那一刻,我想起曾遇見的笑聲與聲音,曾擦身而過的攤販與畫者,還有那些未曾相識,卻與我同樣懷抱不捨的人。曾經的繁忙、嬉笑、交談,如今在這靜謐的夜裏化為柔和的迴響。

如今,西港城即將展開兩年復修。對某些人來說,這是一次必要的更新;但對花布街的老闆與熟客、對習慣在此散步寫生的人來說,這可能是永遠的告別。一張張熟悉的面孔,或許未來不會再聚集於此,取而代之的是未知的風景與新故事。我輕觸斑駁的窗框,試圖留住這一刻,但時間仍舊緩緩向前。

願未來的西港城,不僅復修磚瓦與空間,更保留下這些無形的文化片段,那種生活感、日常感、人情味。希望有朝一日,當我們再次踏進這裏,還能從熟悉的圓窗望出去,看見歷史繼續走下去的模樣。願時間的更迭,不是割裂,而是承接,不是遺忘,而是延續。

也願這些影像與紀錄,成為那段未完故事的見證。因為圓,未完;圓美,待續。